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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假少爺(完) 恭喜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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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假少爺(完) 恭喜宿主,

折騰到最後, 柏意遠還是沒把腳鏈還給他。

相遲左腳的腳踝上又換了一條新的裝飾品,走起路來同樣是叮鈴鈴地響。

他只能祈禱外觀乍一看都是白色,柏承宣看不出什麽區別。

而上天仿佛聽到了他的祈禱, 心驚膽戰的幾天過去,相遲手腕上的紅痕消退, 中途又跟柏承宣做了幾次,一向十分受唇齒關照的左腿疊着層層疊疊的吻痕和齒痕, 腳鏈的異常竟然真的被蒙混過關了。

但兩頭吃的狀況卻不是那麽好維持的。柏意遠成了學校的新校董, 他們私會的地點從角落換成了辦公室。

地點的變更讓這份偷.情發生得更加自然, 相遲不用等到放學再絞盡腦汁找借口,下課的間隙就能跑過去和男人溫存片刻。

柏意遠對相遲的猶豫不決顯然十分不滿, 他總是故意在肩頸和後背這些衣領遮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跡, 讓相遲心驚膽戰地回家演戲。

當然更常見的情況是,相遲頂着滿身光明正大的歡愛痕跡跑來辦公室, 看着柏意遠那張陰郁的臉, 心裏反倒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快意。

按照相遲的計劃,他本該早就開始行動了——假裝答應柏意遠, 在被柏承宣發現後選擇繼續留在大哥身邊。

這樣在柏意遠眼裏, 他再一次将對方抛棄;而在柏承宣眼裏,相遲心有所屬卻迫于壓力才會留下。

兩頭都得罪,任務就能順利收網。

但冥冥之中有種直覺提醒着相遲:柏承宣是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相遲作為他随時可能失去的珍藏品,相遲周圍的一切他都該了如指掌,包括學校裏的風吹草動。

更換校董不是小事, 柏承宣不可能對組成人員不聞不問。

那麽有沒有可能,這兩個人早已在私下有過接觸?

如今呈現在相遲面前的所謂的“婚外情”,反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圈套?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相遲的腦子裏, 讓他遲遲不敢動作。他想賭一把,看看會不會有新的變故出現。反正無論如何,他總歸是個炮灰,再壞還能壞到哪裏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靜觀其變時,一個周末的清晨改變了所有節奏。

相遲還陷在綿軟的夢境裏沒浮上來,整個人團在被子中睡得毫無防備,睫毛安靜地垂着,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像一只把肚皮翻出來曬太陽的貓。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有人掀開了被子一角,溫熱的掌心貼上他的後背,然後整個人就被囫囵抱了起來。

脖頸被一只手臂穩穩托着,後背貼着男人的胸膛,熟悉的沉木香混合着晨間洗漱後殘留的清冽氣息将他圍裹起來。

他還沒完全醒透,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柏承宣肩窩裏,腦袋随着對方的動作微微晃蕩,眼皮沉沉地墜着,像被什麽東西黏住了。

“怎麽起這麽早?我們要去哪兒啊?”

相遲說話時嘴唇都沒怎麽張開,鼻音拖得長長的,一句話被拆成好幾截,含含糊糊地從喉嚨裏滾出來,舍不得浪費半點兒還能夢游的時間。

柏承宣沒有立刻回答。他抱着相遲在床邊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等他稍微回神,然後才騰出一只手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疊好的外套,不緊不慢地抖開。

與此同時男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緩而清晰:“去醫院體檢。這些年關于你腿疾的研究有了新進展,我從A國聘請了這方面的權威專家,組建團隊到國內給你做手術。”

相遲的瞌睡蟲瞬間飛得無影無蹤。

他在柏承宣懷裏僵了一瞬,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連四肢都跟着涼了半截。

早在幾年前那次手術失敗之後,他就完全相信系統說的,他的腿是固定屬性,不可能治好。

可柏承宣從來沒有放棄過,不僅沒有放棄,還依托旗下的醫療集團成立了專項基金會,源源不斷地給從事相關研究的實驗室投入資金和技術支持。

每年砸進去的數字是相遲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給他那條毫無希望的腿尋找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相遲太清楚自己的腿是什麽情況了,他無數次想告訴柏承宣別白費力氣了,可每次開口都說不清楚真正的原因,男人便永遠不會叫停那臺耗費巨大的機器。

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回避,不停地說不想治、怕疼、嫌麻煩,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為此甚至沒少跟柏承宣吵架。

最後一直僵持着,拖到了現在。

而且,為什麽是從A國?

相遲記得很清楚,柏承宣重點資助的幾個實驗室總部都在E國,怎麽偏偏從A國找來了醫生?

前不久柏承宣剛提過柏意遠在A國落地生根,眼下再次聽到重複的詞彙,他的神經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但這一絲疑慮還沒來得及在腦海中鋪開,就被更洶湧的抵觸情緒淹沒了。

“我說過了我不去做手術,我不想再治了....!”

相遲皺起眉,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任性的煩躁。

柏承宣正把一件毛衣往他頭上套,他立刻攥着衣擺往下扯,整個人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在男人懷裏扭來扭去。

剛套好一只袖子,另一只就被他蹭掉了,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睡衣下面滑來滑去,像一條要溜走卻又被人按住尾巴的魚。

柏承宣沒有松手。他捏住相遲的後頸,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在那截細瘦的頸骨上,把人從懷裏撈起來,面對面抱在腿上。

相遲被迫和他平視,兩條腿懸空晃蕩着,被窩裏帶出來的暖意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單薄的身形。

“別任性,小遲。”

男人的聲音放低了幾分,手還扣着他的後頸,拇指在他耳後那塊敏.感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不治療就只會惡化。你的腿原先只在陰雨天才會神經痛,現在光是受涼就走不了路。再拖下去你難道真的想變成小瘸子嗎?平常老是跟我喊疼的人是誰,現在怎麽不怕了?”

相遲被他說得一時語塞。他當然怕疼,怕得要命,每次發作的時候骨頭縫裏的酸脹讓他恨不得把那條腿卸下來扔掉。

但他更怕手術,怕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被一群人圍着切開皮肉,怕醒過來之後發現一切努力都是徒勞,那種希望落空的感覺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

“做手術也疼啊……”

他捂着臉,聲音悶在掌心裏咕咕哝哝的,像一只被揪住後頸的幼貓還在徒勞地龇牙,“大不了真瘸了,你就給我推輪椅呗。到時候我上廁所都得求你抱着我去……”

熟悉的話讓相遲頓了頓,片刻後他故作無事,把臉從掌心裏擡起來,試圖靠撒嬌賣癡混過去:

“疼的話哥就多親親我,親親我就不疼了。順便再給我打點兒錢什麽的……哎呀我真的不想去,不要再浪費錢和精力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腦袋往柏承宣肩窩裏埋,額頭抵着男人的鎖骨蹭來蹭去,像一只在主人懷裏打滾的小動物試圖用體溫融化對方的決心。

可任憑他撒潑打滾化成一灘泥水,柏承宣也沒有改變安排。相遲最終還是被裹成了粽子,抱着上了車,一路送到了醫院。

這次見的醫生全部是清一色的外國面孔,說的話也是外語,夾雜着大量聽不懂的醫學專業術語。

一通檢查下來,相遲感覺命都沒了半條。他知道這次手術後又要躺在床上休養很久,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放在平常他也就認了,但現在他身邊還有一個柏意遠,他不可能再騰出這麽多時間來躺在病床上養一條不可能好的腿。

不能再拖了,他必須做點什麽。

又一次坐在校董辦公室裏時,相遲雙手環胸靠在身後的真皮椅背上,兩條腿交疊着,腳尖漫不經心地晃了晃。

他盯着對面正在翻文件的柏意遠看了幾秒,忽然開口:“如果我現在答應你,你準備做什麽?”

柏意遠翻文件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擡起頭來,目光落在相遲臉上,像是在确認這句話的真實性,片刻後才開口:“帶你離開這裏。”

“你不會對柏承宣做什麽吧?”相遲緊接着問。

他始終沒忘柏意遠那句“我會處理掉他”——自古奸.情出人命,他還沒做好從惡毒炮灰升格成殺人犯同謀的準備。

要是真因為他争風吃醋導致這兩個人其中任意一個出了什麽事,他這輩子就不用再想離開的事了。

“不會。”柏意遠合上文件,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你都答應我了,我為什麽還要浪費精力理睬一個手下敗将?”

相遲沒有說話。他定定地看了柏意遠幾秒,像是在他臉上尋找什麽破綻。

男人的目光坦然地迎着他,既沒有閃躲也沒有追逐,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裏。

相遲低下頭,像喝水一樣碰了碰面前的杯子,裏面的水已經空了,柏意遠動作自然地起身,接過他的杯子走到一旁去續水。

相遲趁這個空當在心底飛快地盤算:柏意遠說的“帶走”,大概率是帶他去A國,天高皇帝遠,柏承宣雖然在那裏也有産業,但終究不是自己的地盤,找起人來要麻煩得多。

可問題是,他又該怎麽名正言順地被柏承宣威脅回到身邊?一旦出了國,這個選項就幾乎被堵死了。

他直覺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但手術日期近在眼前。一旦他躺上病床,剩下的事情就更加難以掌控了。

柏意遠将水杯重新推回他面前,溫度适中,正好入口。

相遲抿了抿微乾的嘴唇,舉起杯子,在邊緣遲疑地停頓了一下:“......你知道柏承宣從A國請來了專家,準備為我進行下一次手術嗎?”

就在這時,系統冷不丁出聲:【宿主……】

相遲的唇珠已經碰到了水面,聞言頓了一瞬,系統卻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這個系統一直都很傻,時時刻刻處在狀況外,話又多又密,相遲只當它是有什麽臨時想問的,又怕打擾到他,所以欲言又止,沒再多想,将杯中大半的水液抿了下去。

柏意遠看着他喝下去,垂下眼,遞過去紙巾:“知道。裏面有一半的醫生是我組織聯系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相遲的臉上慢慢滑到那只空了大半的水杯上,慢慢道:“大哥這個廢物,只會在醫藥界範圍內找。殊不知大部分研究新奇病的專家都在學術界授課,不參與商務醫療。”

相遲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的猜測沒錯,這兩個人早已知曉了彼此的存在,柏承宣也早就知道他在學校裏和柏意遠私會的事。

所以這些天以來他所做的一切掙紮和遮掩,在這兩個人眼裏恐怕都一覽無餘。

所有計劃都需要推.倒重來,他必須重新評估整個局面……

但是....為什麽就這樣承認了?

相遲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力氣正如水流般消逝,眼前的視線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熬夜過度後的困意毫無預兆地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敦促着他的眼皮往下墜。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四肢的末端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痹感,讓他動彈不得。

柏意遠輕柔地将手掌墊在桌面上,托住相遲越來越低的腦袋,聲音落在他的耳畔,低緩道:“而且,今天就是做手術的日子。”

“柏承宣說你肯定會想辦法跑掉,所以沒跟你說實話。看來他還是占了這些年在你身邊的便宜,比我要多了解你那麽一點。”

相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意識已經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樣沉重而模糊。他試圖張嘴說什麽,舌根卻軟綿綿地擡不起來,只能感受到柏意遠的指尖穿過他的發絲,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搭着,像在安撫一個即将入睡的孩子。

他試圖掙紮,但藥效發散得飛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緊接着徹底癱軟下去。

辦公室裏暖黃.色的燈光最後在視野中化成一團光暈,然後徹底熄滅。

昏睡中的感覺變得模糊而碎片化。

相遲覺得自己被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那人的手臂很穩,胸膛傳來的心跳隔着幾層布料貼着他的後背,步伐不疾不徐。

然後是電梯下行的輕微失重感,消毒水的氣息越來越濃。他被平放到一張正在移動的床上時,身下的床單冰涼而平整,頭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視野的餘光。

手腕上被人纏繞上了什麽東西,微微的束縛感讓他想動一動手指,卻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

中途他迷迷瞪瞪地醒過一次,入目是一間清冷的單人病房,四壁雪白,窗簾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

他已經換上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寬大的衣襟松垮地堆在肩頭,薄被蓋到胸口。右手腕上紮着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着一袋同樣透明的液體,袋身上印着幾行英文,他看不懂。

只有一個念頭像氣泡一樣從意識深處浮上來:他貌似被做局了。

但他現在的腦力還不足以支撐他完成後續的生氣和思考,就被更濃郁的睡意拽了回去,沉沉下墜。

這一覺,他的意識仿佛沉入了深海的某一層。

身體停在海面之上,靈魂潛入水下,舒适而深邃地旁觀着一場與自己有關的手術。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正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圍着,左腿的區域是灼熱與冰涼交替的感知,像被人用極精密的儀器拆開又重組。

他聽不見聲音,辨不清面孔,只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比之前任何一次手術都要漫長。漫長到他幾乎以為自己可能已經死了,正在被搶救。

于是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要是真死了,他馬上就變成厲鬼去給柏意遠和柏承宣一人一個大巴掌。

大概是這個怨念太過鮮活,下一秒他就被猛然拽回了自己的身體裏,意識從深海底層浮回了水面附近。

他聽見病床旁邊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他既然已經選擇了我,”柏意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手術已經結束了,你可以滾了,為什麽還在這裏?”

“他只是沒想清楚。”柏承宣的語調依舊平緩,“想靠你逃避手術而已。你明白這一點。”

“我才發現你這麽擅長自我安慰。”

柏意遠冷笑了一聲:“你真的覺得他在乎你嗎?你送的東西随随便便就可以被我送的代替。他唯一擔心的只是會被你看出來。”

“對了,他還不知道裏面有定位器吧,否則估計早就想辦法毀了,一天都不會等。”

“你又憑什麽覺得他選你是出于感情?”柏承宣語氣淡淡地回擊,像是不急不惱卻句句紮在要害上,“當初他抛棄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只是他用來逃避我的工具而已。”

柏意遠說:“因為我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了。”

“在相遲的健康上合作是我們的共識。但往後離開這裏,”柏意遠一字一頓道,“你再敢在他身邊出現,我真的會殺了你,大、哥。”

似是被柏意遠話裏濃郁的肅殺之氣驚擾,床上的人忽然發出模糊的呓語聲。

相遲的指尖在被子下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試圖擡動手腕又沒能成功。

病房裏劍拔弩張的空氣被輕輕劃破,床邊有微弱的光亮閃了一瞬,是柏意遠按響了床頭鈴。

醫生推門進來,快步走到床邊檢查了儀器上的指标,又俯身看了看相遲的眼睑和嘴唇,低聲囑咐道:“這是麻醉後的正常現象,很快患者就會醒了。你們盡量安靜一些,不要打擾患者休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柏意遠沒有讓開,他坐在床邊那張窄窄的陪護椅上,兩只手死死地包着相遲的左手,十指交扣,指節用力到發白。

柏承宣則站在幾步之外的窗邊,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遙遙地注視着病床上那張慘白的臉,面容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兩個人隔着一小段距離,誰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相遲的表層意識已經完全蘇醒了,他的眼皮還沉得睜不開,但思路像解凍的河水一樣開始緩慢流動。

他飛快地在心裏梳理着現狀,系統出聲了:【嗚嗚嗚,宿主……】

【水裏有藥,】相遲打斷它,【為什麽不提醒我?】

系統這次沒有裝傻充愣,聲音低了幾分:【宿主,我也覺得你應該做手術,延緩你腿惡化的速度。】

相遲無奈:【我又不屬于這個世界,惡化又怎樣?三十歲死和六十歲死不是一樣的嗎?】

系統沉默了下,似乎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可是宿主,就算你沒有喝下那杯水,他們兩個已經合作了,你遲早還是得做手術的。】

确實。相遲沒想到,這兩個男人私下聯系過就算了,竟然還達成了合作關系,一起想辦法把他這條腿治好,甚至怕他反應過激不惜下藥直接一步到位。

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番操作,心底彌漫上一股古怪的味道。

忽然間,他的手腕一涼。

手術時他身上所有的飾品都被摘下來交給了家屬保管,現在有人正在重新戴上什麽。

那觸感像是他新獲得的那條,緊緊貼着他的腕骨,微微泛着涼意。

他聽見柏意遠的聲音,離得很近,幾乎是貼着被子邊緣落下來的,低得宛若自言自語:“等你醒了要是去找我要另一條,我再把他送你的還給你。”

“先只戴我的吧。”

驟然間,相遲明白了心裏那種感覺是什麽——大概是一種驚訝之後的釋然。

他沉默了很久,跟系統說:【怎麽辦,我感覺他們不太可能恨我了。】

系統到這種出主意的場合就掉線,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只擠出幾個字:【宿主要不我們再努力一下,別放棄啊。】

清晨,光線從病房百葉窗簾的縫隙裏斜斜地漏進來,相遲終于能松動眼皮,睫毛顫了兩下,緩緩睜開。

窗戶開了一條細縫,風灌進來,帶着初冬清冽的涼意,吹動輸液管輕輕晃蕩。

柏意遠就坐在床邊那把窄窄的陪護椅上,熬了一整夜,眼下是一層淡淡的青。

相遲眼睛睜開的瞬間,他幾乎是同時睜開眼,小心地俯身湊近:“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難受?”

柏意遠的手已經伸到了床頭櫃上拿起水瓶,另一只手托起相遲的肩背,傾斜瓶身,小心翼翼地喂了幾口溫水。

相遲的嘴唇沾了水潤,微微張合着,卻沒有任何感激的表情,眼底只有一片平鋪的冰冷。

“讓大哥也進來。”他開口時聲音還有些啞,但字句咬得清晰,“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柏意遠喂水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他看了相遲一眼,像在揣度這句話背後的意圖。

相遲迎着他的目光,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柏意遠收回手,放下水瓶,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擡手示意。

不多時,柏承宣推門走進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看來是接到消息後直接從病房外的休息區過來的。

他走到床邊站定,目光從相遲的臉移到輸液袋又移回來。

相遲靠坐在床頭,兩條手臂交疊着搭在被子上,擡眼看向站在床邊的兩個人。

他現在左腿被厚實的石膏和紗布層層裹着,顯得比另一條腿粗壯許多,像一段被白布包裹的樹枝。

樹枝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你們耍我玩有意思嗎?既然都能合起夥來騙我了,那又何必非要我在你們兩個之間選一個?”

柏意遠垂着眼,喉結滾了一下,放低聲線:“對不起。騙你來手術是我的錯。但我和你承諾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會把你帶走,讓你和柏家斷絕所有聯系。”

柏承宣站在另一側,雙手插在褲袋裏,語氣平穩:“你和柏家本來就沒有關系,你只和我有關系。”

“你們還不明白嗎?”

相遲打斷他們:“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想再裝了:我根本不想和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扯上關系——無論是當兄弟還是當伴侶,我都覺得惡心想吐。

“跟你們說的那些話,選你還是選他,都不過是逗你們玩的。就跟當年一樣,你們痛苦了我才開心。”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柏意遠臉上緩緩移到柏承宣臉上,“不過看樣子你們也不算太傻,吃一塹長一智,還知道合作。本來還想再複刻一次當年的笑話的……”

他哼笑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收平,“真沒意思。總之,你們要是真心喜歡我,就放我走,讓我徹底離開這裏,不要再做別的無用功了。”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接一滴,打在所有人心上。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三下後推開。

為首的外國醫生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助手,他們圍到床邊,給相遲測了血壓和心率,又小心地掀開被角檢查刀口的愈合情況。

一個助手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麽。醫生直起身時眉頭皺得比剛才更深,轉頭看向柏意遠:“家屬,請跟我出來一下。”

柏意遠眼下浮着明顯的血絲,像一.夜沒合眼的人終于被強行叫醒。

他沒有多問,只是看了相遲一眼,一言不發地跟着醫生走了出去,背影在門口閃了一下便消失了。

房間裏只剩下相遲和柏承宣兩個人,相遲先一步扭過頭,把視線投向窗外。

柏承宣沒有馬上說話,他一步步走到床邊,在方才柏意遠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開口,只是用指腹輕輕撥弄了一下輸液管,像是确認那東西還連在相遲手背上。

良久,他才出聲:“等三期手術結束,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到時候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帶着你的定位器去嗎?”相遲偏回頭。

柏承宣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擡起眼,那張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抱歉,我只是那時候太擔心你。”

他輕輕摸了摸相遲的頭發,指腹順着發絲往後滑,停在耳後那塊溫熱的皮膚上,“可以聽哥哥的話麽?把手術做完,健健康康地走。”

相遲沒有躲開那只手,但是沒有靠過去。

他安靜片刻,嘆了口氣,舔了舔微乾的下.唇:“我要是跟柏意遠跑了,跑到別的國家去結婚,然後再也不回來——你會恨我嗎?”

柏承宣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不會。我會把你找回來。”

相遲真心實意地問:“怎麽樣你才可能會恨我?”

“永遠不會。”

相遲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被敲響,柏意遠還沒回來,一個護士探頭進來示意柏承宣也得出去——大概是醫生有話不能只跟一個家屬說。

病房裏終于只剩下相遲一個人,他抓狂地撓了撓後腦勺,把頭發揉得亂七八糟,然後一攤手,整個人癱進了枕頭裏。

說實話,他很理解柏承宣這種老光棍好不容易薅着年輕漂亮媳婦兒舍不得放手的感覺,也能理解柏意遠這種偏執狂在被刻骨銘心地傷害後念念不忘一定要得到他的心理。

但是怎麽就沒有人過來理解一下他這個只是想完成任務獲得獎勵的惡毒炮灰呢?

系統在心裏冒頭,他半死不活地跟系統宣布:【我努力過了,那麽我第一個新手任務可能就要宣告失敗了,統。】

想當初他跟系統裝了那麽大的一個逼說要帶飛全場,結果竟然沒收回來,好丢人。

系統連忙道:【怎、怎怎怎麽會!你是我綁定過的最優秀最厲害的宿主!】

【....你一共綁定過幾個人?】

【呃....暫時只有你一個。】

相遲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哈哈。”

他恢複得很慢。十多天後才勉強能下床坐上輪椅,被推着在走廊裏來回轉悠。

在這期間,柏承宣和柏意遠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兩人将工作盡可能地壓縮處理,剩下的時間全都耗在病房裏,輪流守在病床旁邊。

很快全醫院上下都知道了:那個住在VIP病房的漂亮男孩有兩個高大帥氣的哥哥,每天往病房裏砸錢像流水一樣,還時刻充當着最高級的陪護。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護士姐姐來換藥,笑着打趣相遲:“好幸福呀我們小遲,我在網上看短劇都說豪門兄弟之間只有你死我活,沒有半分親情。”

柏承宣和柏意遠确實是在你死我活。但他們和相遲之間,也确實沒有半分親情可言。

那位護士後來分別撞見過兩回,一回是相遲被柏意遠抱在膝頭接吻,一回是相遲被柏承宣按在窗邊親得喘不上氣。

從此她就再沒在相遲面前提過“哥哥”兩個字,照顧他的時候眼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藏不住的憐憫,把相遲搞得哭笑不得。

這家私人病房本身就是醫療系統和療養院結合的,相遲的手術不止要動一次,後續的恢複期也十分漫長。

離真正出院的日子還有很久,兩個人就這樣把之前一人一天的默契延續了下去,柏承宣甚至把一直貼身照顧相遲的女傭也調了進來,讓她繼續履行日常職責。

相遲看見這個女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柏承宣可能有點綠帽癖。

女傭背地裏和柏意遠傳遞信息,柏承宣大概率是知道的,卻始終沒有阻攔。

相遲猜測不透這種同.性戀的真實想法,也許是想讓柏意遠聆聽他們的幸福生活以便對方按捺住自己。

但以柏意遠的精神狀态,按捺和嫉妒可能有,更多的或許是給柏意遠提供了手沖的配菜。

除此之外,相遲隔三岔五地稱體重。他發現自己一直在變瘦,臉上飽滿的臉頰肉一點點消下去,下巴變得尖尖的,鎖骨也凸了出來。

但奇妙的是精神狀态竟然非常飽滿——可能是這些年無形之中被柏承宣養得太好,忽然身體開始素起來竟然有幾分不習慣。

偶爾半夜被熱醒,相遲甚至會恍惚地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個病人。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在醫院這種地方白日宣淫的,就算哪天把臉皮撕下來扔地上踩幾腳也乾不出這種事來。

而讓自己動手相遲就更不好意思了,他只會在被動的情況下才被迫變成同.性戀,主動的時候要那個也只能那個前面,剩下地算怎麽一回事?

于是他不好意思跟柏承宣開這個口,就轉而折磨柏意遠。

深夜時分,他把柏意遠叫到床邊,房間的燈全關掉,只留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然後拉着男人的手悄悄探進自己被窩裏。

柏意遠起初還會問“做什麽”,後來便不再問了,只是沉默地檢查相遲發腫的地方,偶爾低頭吻他的後頸。

相遲小聲地喘息着,瞳孔渙散地完事兒後,還要盯着柏意遠緊繃的褲子幸災樂禍地笑。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滑過去。相遲始終沒能出院,原本說好的三期手術進行到二期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他的腿果不其然還是沒能變成正常人那樣,依舊天冷了不行、熱了不行、刮風下雨更是不行。

他的精神狀況始終不錯,只是身體在肉眼可見地變得單薄,動不動就生一些小病,飯量也越來越少,有時端着碗半天也咽不下幾口。

直到有一天,他又一次把送到嘴邊的白粥推開,擡起頭時,看見正在收拾碗碟的女傭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她站在床邊,手裏端着那只涼了大半的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無聲地砸在瓷白的碗沿上,低聲說了一句:“您要好好吃飯。”

相遲萬分驚訝。他根本沒有絕食,只是飯量比以前少了一些而已。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清瘦的手臂,腕骨凸.起,指尖幾乎能觸到骨節的輪廓,這才沉默下來。

那天晚上柏意遠來了。冬夜黑得早,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路燈的光在玻璃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薄霧。

相遲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歪着頭看了窗外很久。然後他開口:“是不是我快死了,你說實話就行。”

柏意遠坐在床邊那把窄椅上,手裏還拿着剛削到一半的蘋果。他的肩膀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重重壓了一下,微微僵住,蘋果皮從他指間滑落,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柏意遠沒有回答,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挺久。

窗外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枯葉被卷起來又落下去。

過了一會兒,柏意遠才開口,聲音發啞,帶着十足的困惑和不解:“是我非要給你做手術……害了你麽?為什麽會一直惡化呢?

他不得不停頓,以便讓吐字能夠順利進行,“還是說……是我來得太晚了?可是再早也沒有辦法.....要是小時候沒有那次車禍,你可能也健康地活在某個地方。”

相遲恍然,原來身體的異常是他逐漸虛弱下去的征兆。

但歸根結底原因不能放在手術上,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他的腿本來就治不好,三十歲死和六十歲死一樣都會死。

這個世界歸根結底不是真實的,運行的法則是以柏意遠為主角的機制。

現在主角早就該結束“柏家”這個新手村副本了,主線劇情卻還在圍着他打轉。

他很想告訴柏意遠:其實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加油吧龍傲天,你的劇本裏沒有我了,所以我挂了是正常的。

但他不能這麽說。

相遲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貼上柏意遠的側臉,沿着下颌線輕輕滑了一下:“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

“你是故意的麽,想把我和他都丢下,就因為我們不讓你走?”柏意遠擡起頭來,眼眶泛着紅,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地溢出來,卻被他死死鎖在眼底不肯放。

相遲笑嘻嘻的,指尖蹭過他眼角那一點濕潤:“對啊,我就是這麽自私。”

半年後,相遲的器官開始全面惡化。醫療團隊已經是全球頂尖的配置,從不同國家飛來的專家圍着他做了無數輪會診,卻始終找不到原因。

各路學術大牛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手術順利,沒有任何瑕疵,卻就是留不住一個年輕的生命,只能看着他被無形的手快速地推向墳墓。

真到死掉的時候,相遲十分坦然,非要說,只是心底稍微有些悵惘。

最後的這一年半都在病房過同樣的日子,總歸會覺得有些太快了。

不過好消息是他沒真看見柏承宣和柏意遠為了他大打出手,人都快死了,還是和平一點吧。

而且雖然任務失敗,但他至少不會被永遠困在這裏,還有機會去下一個世界。

只是很可惜——他其實沒死,卻要浪費兩個人的眼淚。

他露出一個略帶遺憾的微笑,聲音輕得快要散在空氣裏:“對不起,哥,要恨就恨我吧,別怪自己。”

那一聲哥叫了兩個人。

下一秒,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聽見系統的電子音: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副本——真假少爺。】

【……恭喜宿主,解鎖并完成S級隐藏支線任務。】

相遲懵了一瞬——他完成任務了麽?還有這個S級是怎麽回事?

系統還在繼續播報:【經過多方綜合考量,宿主能力等級評定為:SS。】

【發放獎勵中……在接下來的副本中,您的腿疾将得到20%的修複,恭喜您!】

【為保持您的身心健康,我們将會對您上個副本的記憶進行封存,敬請諒解。】

【下面為您傳送下一副本——知青。】

在一陣天旋地轉的頭痛欲裂中,相遲緩緩睜開眼。

周圍是連天的鞭炮聲,噼裏啪啦地炸開。他身上是一件不太合身的紅開衫,下身是一件有花朵點綴的、紅配綠的裙子。

一個手腳麻利的婆子正抓着他的頭發給他綁辮子,一道紅繩系上去。

那婆子湊到他耳邊低聲囑咐,氣都快噴進他耳朵裏:“娃呀,你男人是個不懂事的,你可得懂事。入洞房的時候他不會,你就幫他一把——怎麽幫你曉得不?”

相遲盯着自己身上的裙子,還沒反應過來他是否變了性,下意識地搖頭:“不曉得。”

那婆子似乎覺得害臊,重重拍了下大.腿,見四下無人,朝下身點了點,粗俗道:“……你就給他摸一摸,塞到你那地方……懂了沒有!”

她綁好辮子,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咱是窮人家,不是娘家。你啊,好好一個大閨女,争點兒氣別害臊,嫁過去早點懷上貨,不然人家看咱腿腳不利索,遲早休了咱!”

相遲:“………”

等一下,這是給他乾到哪來了?

作者有話說:

下個世界受女裝,只懷不生子。不過那個年代女裝其實和男裝沒有什麽差別,作者不是考據黨,大部分關于那個年代的相關知識都是從別的小說看的,如有錯誤還請輕噴哇~50個紅包~順便球球營養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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